作者王月圣
聚居在清江流域的土家人,至今仍盛,行以欢乐的歌舞来吊唁逝世的老人的传统习俗,当地土家人叫它“跳撒尔嗬”。
跳撒尔嗬,即跳丧,又名打丧鼓,是土家人的祭祀歌舞,在鄂西民间有着极其久远的历史。据传,它源于土家人的先民--巴人古代的战舞和祭祀仪式。直到今天,鄂西清江流域的土家人,仍然保持着这一习俗。土家老人去世,装敛入棺后即停放到自家堂屋里,让远亲近邻入夜聚集到灵前击鼓唱歌跳舞,狂双一至三个夜晚,通宵达旦。那几晚,死者的家属早早地设置了跳撒尔嗬的场地。一到天黑,四山五岳的人群潮水般地涌来,一进入灵堂,抡起鼓捶就打,张开口就唱,提起脚就跳。整个夜晚,鼓锣激切紧凑,歌声高昂凄婉,曲调一夕几变,舞姿粗犷古朴。内容大多为追念死者的生平劳绩,有叙事长诗飞神话故事、民间传说、历史演义。有的是古老相传的成套唱词,有的是歌手们歌场改编的即兴之作。
我们为协助中央电视台拍一部反映土家风情的电视片,赶到离清江不远的野三关古镇,找到文化站长老柳,想请他协助我们找几个民间艺人表演几段跳撒尔嗬歌舞。老柳一听,忙说,这事好办,镇东头的龙洞漕村里上午就有一个土家老婆婆去世,准备今晚开始“闹夜”。到时,我们大家一道去采访吧。
天刚煞黑,我们一行几人扛着摄像机来到死者的家里。死者是一位妇女,年近七旬,一生操劳,儿女们都已成家。当我们赶到死者亲属早已准备好的停放死者棺材的灵堂时,见紧靠棺材的左边,放有一只自制大牛皮鼓。忽然门外"嗵嗵嗵"几声三眼铳响,宣告歌舞开场,山民们纷纷争相涌向灵堂。不等主人筛茶敬烟,就见两个老汉手拉手站到灵前翩翩起舞,另一位老人站立在大牛皮鼓边,手执鼓捶敲击并领唱。灵前的舞者合着鼓点,边唱边舞,头、手、肩、臂、脚一齐动作,腰胯以下还有节奏的颤动着。他俩踩着变幻多姿的舞步,唱着音韵粗犷、格调明快的舞曲。每当歌手唱完一首,舞者或围观的群众都要跟着应和一句"哎--跳撒尔--嗬呃"的衬词拖腔,表示为死者家里散忧解愁。我记下了他们唱出的一首歌:
掌鼓者唱:捡起来地捡起来,
捡起斧头去砍柴
捡起鼓棰慢慢打嘞,
约起姐儿上歌台哟。
对舞者和:好柴不须榔头打呃,
好鼓不必用力排嘞。
好姐不用银钱塞罗,
好歌自然飞出怀哟。
撒尔嗬的名目很多。按曲、牌分有5待帆跳穿丧、退丧、践丧等多按舞者的动作形象分:有“凤凰展翅”、“犀牛望日”、“飞牛擦痒”、“狗舂碓”、“风夹雪飞”、“燕儿含泥飞”、“耍五巾”、“幺姑姐筛箩”、“飞猛虎下山”等;按唱腔分有:“幺女嗬”、“怀胎歌”、“长声号子飞”、“螃蟹歌”、“哑呀嗬飞”、“哑谜歌”等。整个歌舞场都随着掌鼓人的鼓点和唱腔随时变换着节律和曲牌。掌鼓者由技艺(包括歌技、舞技飞鼓技)娴熟的人自告奋勇地担任。唱时由掌鼓者领唱,跳者接和。当唱到情感交融时,掌鼓者还绕开鼓座走到舞场中去与舞者边歌边舞。三人配合默契,和谐自然,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有得意忘形之态。更有趣的是,撒尔嗬舞较之其他民族舞蹈动作大相径庭,与我们所见过其他各种舞蹈迥然不同。撒尔嗬舞者溜边、含胸、曲膝,全身都在有规律地颤动,双肩上下耸动扭挫,有的动作犹如体育竞技使人看了如醉如痴。他们不时模仿着山中飞禽走兽,形态如凤凰展翅、燕儿含泥;也摸拟生产生活中动作,如幺,姑姐筛箩等,形象逼真。一对舞伴跳累了,又一对舞伴相邀,上场。鼓点在不断地转换,曲牌在不断地变化,舞者也在不停地转换。一曲曲古老的歌词似把我们带到了远古时代,带到原野飞山林、大自然,带到了小河、溪边和土家人的村寨、庭院。撒尔嗬歌手们用歌舞颂赞他们的先民挽草为业、开辟疆域,歌唱农事活动和生活琐事,歌唱哥妹相爱的爱情故事,歌唱当地风土人情和山民中的风流韵事。
然而,我们却被歌手们唱的一首《怀胎歌》深深地打动了。这首土家人流传下来的古歌从死者出生时唱起,一直唱到她寿终正寝,贯穿了人生的整个历程:”十月怀胎娘生下,全家大小抚成她。一岁她在娘身上,两岁她在地上爬。七岁她把厨房下,八岁叫她纺棉花。九岁十岁结姻缘,十八、七岁到婆家…”接着唱她当媳妇如何奉养公婆,操持家务,抚养儿女,侍候丈夫。特别是唱她本人初次怀胎生育更是催人泪下:正月怀胎正月正,可怜奴家不知因。水上浮萍怎生根? 二月怀胎二月八,酸的香来甜的辣,心里好似耗子抓。三月怀胎三月末,新嫁的媳妇脸皮薄,实在是差不过。四月,怀胎四月五,婆家来客打豆腐,推一圈来杵一杵。五月怀胎是端阳,小丈夫薅草又插秧,提水送饭到山梁。六月怀胎三伏热,奴家下田割大麦,挺起肚子弯不得。十月怀胎硬怀成,奴在家里肚子疼。疼一阵,疼死人,疼两阵,疼掉魂,疼三阵来娃落地,奴家绷断难产命。不知是因为土家族是一个崇尚女性的民族的缘故,还是闼为今天这位死者也是一位儿女成群的土家族女性,这首歌正是用来颂扬母亲的功德的。它使我看到了清江这条被土家人唤作的母亲河,自古不知孕育了多少勤劳而质朴的母亲!
撒尔嗬歌舞一直跳过了午夜,人们已是酒醉舞酣。忽然新上场的一对舞伴作出的一套惊险舞蹈动作吸引了我们;只听鼓点一变,两个年青舞伴相对躬身逼视,一掀一跃。忽而击掌撞肘,前纵后摆,一腾一扑,模仿山中猛虎扑食的动作,口里还发出一阵阵虎啸声,最后一人被另一人挽着从头顶上后翻过去。文化站长老柳告诉我们, 这叫"猛虎下山",是颂扬土家族的民族图腾的。撒尔,嗬歌词中也有“三梦白虎当堂坐,白虎当堂是家神”的句子。相传土家人是巴人的后裔,古代巴人有崇尚白虎的习俗,所以在撤尔嗬这种祭祀歌舞中有巴文化的痕迹。
鼓点在不停地变换,舞场上歌手们用一支叫《哑呀·嗬》的曲牌唱起了情歌,真是让人忍俊不住地发笑:
鼓手领唱:隔河望见(哑呀嗬)姐上坡罗,
舞者穿唱:寸长一点儿(哎哟)一点点儿脚。
……
人群舞场中流动着粗犷的歌声和明快的曲调扫去了死者家里悲痛凄婉的气氛,人们用欢歌和鼓乐致哀。(本文作者为恩施自治州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专职副主席) |